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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中的自我
罗涛1983 发表于 2007-1-26 21:53:00
        生活正以另外一种方式向我呈现,我越来越沉浸其中。有人给我算命,端起我的手掌,说我的掌纹在某一个时刻有重大的分岔,然后他又沉吟了片刻,说这个分岔早在几年前就出现了。仿佛他真的无所不知,确知我的命运,而我对他的话只有赞同或者沉思。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,他说的是我开始写作。本来我可以去过一种具体的生活,在高科技和经济腾飞的时代里摸爬滚打,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,以汽车、住房和银行存款来衡量评判自己。但我脑筋突然一个急转弯,我感到无限的虚无向我敞开,我推开那扇门,走了进去,一直往前走,走。我过上了一种抽象的生活。
  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,包括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和事件。以前他们如同空气、水分和阳光滋养着我,我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,但他们注定了在我的生命中出现,和我有着或深或浅的关联。现在他们重新纷至沓来,以和时间空间完全无关的顺序排列。一个嘹亮的音符在阴霾的天空中出现,预示着一段过往,我以现在的眼光看,以想像中过去的眼光看,以想像中生命将要结束前的眼光回顾,就看出了不同。一段曾经可歌可泣的爱情,在时间的挤压下被彻底推翻,我看出了其中的虚荣和做作,看见了它无可挽回的命运。我也看到与此同时路边的一朵小花正在开放,它开放的时间如此之长,贯穿着我们所有的爱,我们的希望、失落和恐惧。
  我始终认为宽容是人最宝贵的品质。它建立在自我撕裂的怀疑、深刻的理解和无比的勇气之上。宽容不是宽恕,也不是同情和悲悯。宽恕、同情和悲悯具有先天的优越感,如果通过同情、悲悯和宽恕可以拯救他人,那此刻最该拯救的恰恰是我们自己。在历经了无数遍怀疑和颠覆之后,必定有什么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,这不是自欺欺人,不是无奈之中的肯定,而是对自我的正视。事实上,于我来说这是极其困难的事。我很难相信什么,如果有人提出一个观点,我总能从中找出漏洞,然后对它进行无情的讽刺、鞭挞,以此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心。我必须不断克制攻击的冲动,让自己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想,再想想。
  有人说作家不是倾向于自恋,便是自虐,或者兼而有之。我认为那不过是作家的初级阶段。我更倾向于热爱在自恋和自虐之后把自己尽情忘怀的作家。作家的生活是一种逃亡,他不断地回忆,也不断地遗忘。怀疑是一定的,对自我的怀疑从来就是映射在对他人的怀疑之上,反言之也成立。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——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费脑筋的猜想——他是自得其乐呢,还是愁苦万分?最大的问题是他既无法得到爱,他也无从体会恨。每个人骨子里都有自私的基因,当社会形成了之后,一切私欲都得到了合情合理的发展。
  有一则小故事:一人不慎失足,掉落中途攀附住了崖壁上的一株藤。眼看藤就要断了,这时,他突然看到了身旁一朵小小的红色的野花。猜猜他做了什么?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花放在鼻下闻着,露出了安逸的笑容。
  这是一则讲述可能性的故事。动物做不到,人却有这种可能性。我确信人的心灵会在某一刻开花。在云南某处寺庙,我看到了这样一副对联:身似茶花树,心随万朵开。细细体会,有一种心神俱往的快感。这个寺内有一株茶树王。据说百年来每年从立春到立夏,历时三个多月,七个节令,不断开出二十多批茶花,总共约有两三万朵。花径大者七寸有余如盘,小者寸余似盅。游客蜂拥而至,在茶树周围摄影留念。几十年过去后,必定物是人非,花还在,而人随风。
  人无不卑微,作家也不是什么上帝。即使按现在所流行的形而下,把自己等同于一只实验用的猴子,还是一朵自由开放的花朵,这应该不是一个问题。
  毫无疑问,我是所有人中的一个。从头至尾,我审视的不过是自己的内心。博尔赫斯说,所有的作家在写一本书。我说,所有的人其实只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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